“脂砚斋”这个名字很奇怪。“脂”，应指女子用的胭脂；“砚”，指磨墨用的砚台；“斋”字何意？许慎《说文解字》说：“斋，戒洁也。”“斋”应该是指清心洁净之地，可以指书斋，但人们往往会联想到僧斋、斋戒之类的意思。所以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，又是胭脂的香气，又是僧斋的清静，让人似解非解，浮想联翩。
脂砚斋是谁？各种说法都有。有人说是作者自己，有人说是曹雪芹的妻子，有人说是他的叔父，也有人说是他的一位好友。各持己见，莫衷一是。
其实脂砚斋是谁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是曹雪芹真正的知音，他是最懂曹雪芹的人。
他懂曹雪芹之心。曹雪芹显然是一个悲观主义者，他的思想充满了“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”“人生如梦”的虚无感。这种思想普通的读者即可感知，脂砚斋自然体悟更深。他认为“人生如梦”就是全书的总纲。甲戌本第一回中僧道曾言：“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，但不能永远依恃。况又有‘美中不足，好事多魔’八个字紧相连属；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、人非物换，究竟是到头一梦，万境归空。”脂砚斋侧批道：“四句乃一部之总纲。”在警幻仙子说到有“新填《红楼梦》仙曲十二支”时，他又批道：“点题。盖作者自云：‘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。’”“总纲”者，统摄全书之思想也，纲举而目张。脂砚斋将“人生如梦”作为全书的总纲，说明他深刻体会到了曹雪芹浓重的悲观虚无思想。
但是，曹雪芹又不是一个彻底的出世主义者。满腹才华，却无处可以施展，一生碌碌，苦贫终老。这种人生境遇岂能让人心甘？所以曹雪芹的内心除了有着浓重的出世思想外，还充满了“无材补天”、不为世用的遗憾和痛苦。他在小说中常常于经意不经意之间流露出遗憾和痛苦。只不过这种遗憾和痛苦在小说中被掩盖得很深，一般人往往为作者的“假语村言”所惑，难以看出来。难怪曹雪芹会诘问：“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？”
一般人自是难解个中滋味，但脂砚斋是懂得作者的隐秘心思的。他在第一回“无材可去补苍天”有侧批，明确认为这七个字是“书之本旨”。在第一回“枉入红尘若许年”后批道：“惭愧之言，呜咽如闻。”在僧人说英莲“有命无运，累及爹娘”处，他生发了一大段感慨：“八个字屈死多少英雄？屈死多少忠臣孝子？屈死多少仁人志士？屈死多少词客骚人？”正因为他了解曹雪芹内心的痛苦和不甘，所以借这八个字，为曹雪芹的人生际遇鸣不平。“人生如梦”是全书“总纲”，“无材补天”是本书“主旨”，看似矛盾的评论中间，正说明了脂砚斋是真正懂得曹雪芹的知音。
他惜曹雪芹之才。人与人之所以能成为知音，最重要的是能相互欣赏。脂砚斋在批语中，从不吝啬对作者的赞誉之词。他的批语中，是处可见“妙”“妙极”“绝妙”“奇甚”“恰极”之类的赞语，频度之高，令人咋舌。足见他对作者的极度欣赏之意。同时，他往往能慧眼独具，点出作者的真实用意和小说的高明之处。比如小说中人物的名字，颇有讲究，往往隐含着一定的寓意：甄士隐指“将真事隐去”，贾雨村意为“假语村言”，“英莲”为“应怜”，“元、迎、探、惜”是“原应叹息”之意。除人物名字外，作者文中还常常使用谐音、拆字的手法来暗示情节的发展和人物的命运，如“千红一窟、万艳同杯”谐音“千红一哭、万艳同悲”，“霍起”是“祸起”，“娇杏”是“侥幸”，“凡鸟”则合成一个“凤”字，等等。这些机巧，若不是脂砚斋指点迷津，读者是很难读出来的。
脂砚斋对《红楼梦》的写作技巧也是了如指掌，如数家珍。如甲戌本第一回有一段眉批，概括《红楼梦》写作之“秘法”：“事则实事，然亦叙得有间架、有曲折、有顺逆、有映带、有隐有见、有正有闰，以至草蛇灰线、空谷传声、一击两鸣、明修栈道、暗度陈仓、云龙雾雨、两山对峙、烘云托月、背面敷粉、千皴万染诸奇。书中之秘法，亦不复少。”除此之外，脂砚斋在批语中提到的其他具体写作手法还有：伏脉千里、春秋字法、横云断岭法、云罩峰尖法、拆字法、三五聚散法、偷度金针法、不写之写法、未扬先抑法、倒卷帘等四十余种。这么多种写法，简直令人眼花缭乱，可见脂砚斋不仅深知作者之“心”，还深知作者之“才”，是作者真正的知“音”之人。
他悲曹雪芹之遇。一般作文学评论的，往往偏于理性和冷静，不会过于“感情用事”。古代有名的评论家，如评《水浒传》的金圣叹、评《三国演义》的毛宗岗、评《金瓶梅》的张竹坡，他们在书评中虽偶有愤激之语，但总体上还是站在一个相对超然的立场上，客观、理性地分析、解读作品。但脂砚斋不一样，他把自己完全“代”进作品之中，充满激情地开展文学评论。他不是一个旁观者，而是一个深度参与者。他悲曹雪芹之遇，他也为天下人、为自己而悲。他的评论因而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。我们可以看到，脂砚斋的评论中出现最多的词语是“哭”、是“泪”，如果说曹雪芹是“哭成此书”“字字看来皆是血”，那么他则是“哭成此评”“泪亦待尽”。
他为书而哭。“今阅至此，放声一哭”“我读至此，不觉放声大哭”“一句一滴血，一句一滴血之文”“忽接此焦大一段，真可惊心骇目，一字化一泪，一泪化一血珠”“此句令批书人哭死”“语语见道，字字伤心，读此一段，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”。
他为作者而哭。“余为作者痴心一哭”“四字是作者痛哭”“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”“此作者刺心笔也”“作者有多少眼泪，写此一句”“今读此文直欲拔剑劈纸，又不知作者多少眼泪洒出此回也”“不忍下阅看完，想作者此时泪下如豆矣”。
他为天下哭。“为天下父母痴心一哭”“过来人那得不哭”“过来人睹此，能不放声一哭”“为天下读书人一哭、寒素人一哭”“上古至今及后世有情者，同声一哭”“哭杀幼而丧父母者”“为天下慈母一哭”“未丧母者来细玩，既丧母者来痛哭”“为大千世界一哭”。
他也为自己而哭。“作者眼泪同我泪”“读五件事未完，余不禁失声大哭，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”“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”“是语甚对余幼时所闻之语合符。哀哉。伤哉”“令我哭一回，叹一回，浑身都是呆气”“我不仅泪流一斗，湿地三尺”。
鲁迅说：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，斯世当以同怀视之。”曹雪芹有脂砚斋这样一个懂他、尊他、怜他、痛他、哭他的知己，千载难逢其一，何其幸哉。脂砚斋曾有一段感人至极的批语：“能解者方有心酸之泪，哭成此书。壬午除夕，书来成，芹为泪尽而逝。余尝哭芹，泪亦待尽。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，奈不遇癞头和尚何？怅怅。今而后，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，是书何幸。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。”一个批书人，能够为所批之书哭至泪尽，甚至幻想与作者来生相遇，再续书缘，此种痴话，唯有真正的知音才会想得到、说得出。曹雪芹若能听闻此语，定会感动于九泉之下的。
关于作者：
刘学明，出版人，编审。曾担任中学校长，崇文书局、长江文艺出版社社长，现任知音传媒集团董事长。兼任中国期刊协会副会长，湖北省版协副主席。获评“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”“湖北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”。本文选自新书《哲学的石头》长江出版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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